“Life is about making choices” ——对话纪录片《何去何从》导演于文超

文/Ge.Zhang & Baiyun.Chen

18岁生日那天,土豪的父亲给他十美元后将他逐出家门。“Don’t come back until you are successful. (没有成功就不要回来)”——土豪的父亲坚决地对他说。

随后土豪选择了参军,因为这能帮他解决衣食住行的难题。但因为内心反战,他成为了一名医务兵,走上越南战争的战场。他记忆中仍然清晰地记得鲜血的味道,也会在熟睡之际突然惊醒。

退伍后,土豪在美国士兵退役处的经费帮助下,完成了大学学业。后来他离开了美国,开始游历世界各地。

2013年,土豪在兰州工作了一段时间后,机缘巧合地成为重庆大学一名外籍教师。

土豪是位不婚主义者,至今未婚,他对学生们说:

“我结婚了,我和我的教育学结婚了;

我有孩子,我的孩子就是你们。”

2017年,中国对在华外籍教师出台新规定,68岁的土豪被告知“非高级人才外籍教师年龄将不得超过60周岁……”

为了将深受师生喜爱的土豪留下,重庆大学外国语学院尝试帮助土豪向大学申请副教授职称,但是机会很渺茫。

土豪的未来,将何去何从?

重庆大学新闻学院15级硕士研究生于文超将镜头对准了土豪。

从2016年10月底至今年7月,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,于文超用摄影机记录下这位饱经世故的老人和他的故事,并制作成了纪录片《何去何从》。

7月23日,《何去何从》预告片上线,不到一天的时间内便拥有了十余万的播放量,在重大人的朋友圈内引发关注。近日,我们与纪录片《何去何从》的导演于文超展开了一场对话,以期更多地了解这位年轻的纪录片导演与Pedro、与《何去何从》的故事。

全文5389字,阅读约需12分钟。

「他和其他所有老师都不一样」

傍晚的黄玫瑰:你是如何想到要以Pedro土豪为主角、拍摄这部纪录片的?

于文超:Pedro是我的英语老师,我从16年3月份起开始上他的课。在课堂上,他经常和我们说起他的故事,我就觉得这位老师很有意思,但当时还没有要为他拍一个纪录片的打算。

到了16年9月份的时候,我在偶然之中得知Pedro因为年龄比较大的关系,可能无法继续留在中国当老师了。但我记得他曾经在课堂上和我们说过他想留在中国、想在中国终老,当时就感觉我可能找到了纪录片一个突破的点。因为Pedro是外教,身份比较特殊,而且我上过他的课,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物,所以就想着那不如给他做个纪录片,看看究竟会发生哪些故事吧。

傍晚的黄玫瑰:你觉得Pedro“很有意思”,能具体说说是哪些方面吗?其中有触动到你的东西吗?

于文超:首先,我觉得他和其他所有老师都不一样。他一上课就和所有人说:你们必须要带电脑。我当时很不理解:上课为什么要带电脑呢? 通常情况下,我们上课都不会被允许玩手机,但是Pedro还要求我们“必须”要带电脑。

这一点在纪录片里会提到,其实这是他的一种授课方式吧。他很看重技术带给人的改变,他觉得电脑能对他的教学起到一个促进作用。比如说,为了确保每个学生都能看到布置的作业,他会自己或者让助教做一个二维码,让大家去扫;还有他会学一些中国的软件,像超级课程表、有道云笔记这些。别看他68岁了,他其实和年轻教师差不多,非常有活力,会抓到很潮流的东西,很懂得把技术带到他的课堂上。

第二点,他的课堂氛围很不一样。我以前上课都是坐在教室去听老师讲课,是相对比较严肃的氛围。但是在Pedro的课堂上,你没有那种束缚感,会自然地觉得很开心。课堂上你可以吃东西,可以听音乐,你要是不想听课的话还可以离开……而且他教的内容也是很有意思的,尽管有些评分标准的条条框框有时会比较麻烦。还有,他课堂上的最后十几分钟都会留给我们,让我们随意向他提问。

我觉得触动到我的主要是两个点,一个是他一辈子没结婚。我听到之后就很好奇,觉得他选择一辈子不结婚的背后肯定有什么故事。第二点是他经历过越战,这是最触动到我的。我觉得他非常豁达的人生态度可能和他经历过战争有关系,因为他见过最残酷的东西。

**「有些东西拍到了,是幸运,
没有拍到,也不算是遗憾」**

傍晚的黄玫瑰:《何去何从》拍摄了多久呢?拍摄地点主要选择了哪里?

于文超:从去年10月底开始第一次采访,一直拍到今年7月,断断续续一共拍了8个月,其中12月到3月是比较密集的拍摄。

拍摄地点主要是学校里面,还有他家。中间1月至2月,他去了越南,我也跟着他去了,在越南拍摄了整整30天。

傍晚的黄玫瑰:Pedro回到越南是去做什么?

于文超:我觉得他在去越南之前,已经预感到了一些东西。Life is about making choices是他的口头禅, 他这个人永远是有一个plan B的,所以尽管他每年寒暑假都会出去度假,但我觉得他那次去越南并不是单纯地休假旅行的。

他当时也没有告诉我去越南做什么,但是后来拍完之后我反思了一下,我觉得他是带着一种预设去越南的——这种预设就是说,他知道中国的环境是什么样子,他留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,万一不能留在中国,那么发誓不再回美国的他,人生的下一站很有可能就是越南。

你不要看他平常看起来是很落落大方的样子,其实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,也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。所以他可能在当时已经预感到了一些东西,他可能会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继续呆在外国语学院、呆在中国了。所以我觉得他去越南主要有两个目的,一方面是想看看他的老朋友,毕竟他有十几年没有回去过了;另一方面就是去为自己找出路,可能是工作方面的,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可能有这样一个历程,而且他当时有些时候不让我拍摄。虽然一些隐私的东西他都会和我说,但是我没有拍,因为我觉得这其中涉及到人物的一些隐秘的东西,人家不想让你拍了你就不要拍吧。还有一些东西我当时是拍下来的,但是最后没有用。

傍晚的黄玫瑰:出于对隐私的尊重,你选择了不去呈现一些内容。那你觉得这样做会在传达纪录片主题的时候留下一些遗憾吗?

于文超:拍纪录片不像拍电影——你拍电影,剧本/演员/道具等等,所有的东西都是预设好的,你只需要竭尽所能地去呈现自己想要的效果。而拍纪录片的话,你只有摄像机,有时候真的是在碰运气。比如说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,会有这样的一个转折;再比如说中间有一个重要的部分我没有拍到:Pedro生病了,因为他毕竟年龄大了,独自留在中国可能会遇到很多问题,而我也想在纪录片里呈现这一点。但是,纪录片就是这样,你拍到了就是拍到了,没有拍到就是没有拍到,他生病的场景我就没有拍到,其实挺遗憾的。而且你又在追求真实,不可能去捏造或者虚构。

所以我觉得有些东西拍到了,是幸运,没有拍到,也不算是遗憾吧。你不可能面面俱到,把所有东西都拍到。不是有一句话这样说嘛,“残缺也是一种美”。 拍到也好,没拍到也好,对我做纪录片来说,都是一种财富。对他而言,可能更是一种保护,因为有些人并不希望他生活里的所有东西都被呈现在世人面前。

傍晚的黄玫瑰:所以你认为尊重采访对象是大于将一切内容记录下来的?

于文超:对。因为我拍摄的不是一个记录社会黑暗面的东西。如果是揭黑,比如说深度调查报道,那种我就会认为追求深度的东西是对的。但是我认为当你在讲述一个人物、讲述他的故事的时候,当他说你不要拍我的时候,那你就要尊重他。

在跟拍Pedro的时候,除了上厕所、睡觉外,我一直都跟着他。我和他算是很好的朋友,算得上“同床共枕”——在越南的时候,有时候为了省钱,我们睡在一起。但是我考虑到他没有结婚,可能不太习惯两个人共同在一个空间里生活,所以我在很多方面会注意,要避免让他觉得不舒服,要让他感觉我是尊重他的。

**「我们要让观众看到历史的变化
是如何在这些个体身上具体发生的」**

傍晚的黄玫瑰:《何去何从》想表达的主题是什么?海报上的“Life is about making choices”又想表达什么?

于文超:“人生在于选择”这是Pedro一直在强调的一句话。

我觉得“选择”就是一个出发点吧。现实往往是比较残酷的,哪怕你自己有一个很好的愿望,比如对Pedro来说,他就想留在中国,他热爱中国,热爱教学。但是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,因为大环境下,一个国家、一个组织的运行都是有自己的规章制度的,我们个人在规章制度面前其实是很渺小的。他现在被动选择离开,而这个选择、这个出发点会给他的未来带去很多影响。

每个选择都是一个出发点,有些选择是主动的,比如说他主动选择来到中国,在高校任教;而有些选择是被动的,比如说他参加越战——那时他被父亲赶出家门,他要生存、别无它法。

我记得有一次和Pedro聊天,他说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天:一个是出生,一个是死亡。你没有办法选择出生的那一天,但是你可以选择怎么样去结束。对于Pedro来说,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,他想活得潇洒、洒脱一点,所以他不结婚、没有孩子。而他的家庭观念和他在这方面的选择,其实又是他童年家庭生活在他身上的一种缩影。

我觉得我们拍纪录片的目的,不仅仅是要去表现他或者她做了这个、干了那个,而是说某个社会个体,他在经历了一些事情、经过时间沉淀之后,到如今有了一个怎样的状态,这个状态呈现在他身上是什么样的。我们要让观众看到历史的变化是如何在这些个体身上具体发生的。

比如说,Pedro最后没能留下来,这其实都是和他的生活经历相关的。根据出台的规定,如果是一直在高校任教的话还是可以留下来的。但是Pedro之前在日本呆的二十多年里,他基本上是在做企业的语言培训,而不是在高校任教。所以他很多年之前的一个选择也是导致现在结果的一个伏笔吧 。

傍晚的黄玫瑰:给我们说说你在拍摄《何去何从》时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吧。

于文超:印象最深刻的事情,我说两点吧。

第一点是和我自身有关的。当时在越南拍摄的时候,正好是过年,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。当时在越南其实很不顺,我在入境时因为携带无人机被海关给截了,最后讨价还价交了100美金才离开;后来使用无人机拍摄还被人举报,被抓到了公安局,最后将我辛苦拍摄的素材都删了。

过年那天晚上,我自己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国度,吃得不好,住得也不是很好,40人民币一天的房间。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那么想家,第一次感受到家庭是那么重要的存在。

第二个是有关Pedro的。看了纪录片或者了解Pedro的人可能会说,哇,他投身教育事业是多么伟大、高尚。当然,崇高伟大是他的一个部分,但是我拍了他这么久,我看到的是他作为一个真真切切的人的存在,他也会发小脾气的,他也会对我生气,有时候会直接对我说你不要再拍了。

相处了一段时间,让我能够关注到他生活中一些很小的细节。有一次他为我做饭,因为他认为中国的男孩子是不会做饭的,但其实我是会做的。(笑)他给我做了他妈妈以前常给他做的一种类似汉堡的东西,我吃的时候其实有偷偷注意他的表情,其实那个时候他是很深沉的,有可能想到了自己的家庭,但是他还是会表现出很坚强的样子。

傍晚的黄玫瑰:身为纪录片导演,你对纪录片的关注重点是什么?

于文超:我还是那句话,我不是要拍一个人做了这个或者那个,而是要呈现出他以前的生活状态对他现在生活的影响——你以前做了什么,从而影响、造就了现在的你。

打个比方,我是高考复读生,在复读的时候,我会有一种执念——我今天学习了这一道题、这一种解题方法,那么它对我高考一定会有帮助。我会相信,唯有付出了,才会有回报。你现在做的和你未来要面对的,是有必然联系的。

现在很多人都比较急躁,可能今天做了一件事情,他马上就要看到效果,但是很多东西是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沉淀后才能看到效果的,你不要以天、周、月来作为衡量目标的单位,可以试试以“年”来作单位,等到几年之后、几十年之后,你再来看做这件事情带来了什么效果。

而纪录片就是这样一个东西,他表达的、呈现的都是经历过时间沉淀的。在纪录片里,时间是最让人震撼的一个东西。比如说,寿司之神,他这辈子就只做寿司,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做好一件事,我们知道这个结果之后会称他为“神”,认为他很厉害。但是在最初当他决定要花一辈子去做寿司时,可能很多人都不会支持他。

「纪录片是一个国家的相册」

傍晚的黄玫瑰:那你认为纪录片的意义是什么?

于文超:到目前为止,我已经拍过几部纪录片了,记录下了很多故事。对于我来说, 我看到了他们所经历的生活,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或者辛酸。在拍摄过程中,我好像也经历了一遍他们所经历的东西,所以拍摄纪录片对你自己的成长、对个人理解是很有帮助的。

我以前经常和别人聊,我们认为“纪录片是一个国家的相册”——社会在不断发展和进步,大家都愿意看到被美化的一面,在经历繁华的过程中可能会忽略它背后的辛酸,比如说失业,比如说脏乱差……你可能只看到了城市光鲜的一面,但是没有看到背后的、底层的东西。而纪录片就像是一个国家的相册,它把所有的东西都呈现给你,有美的,也有丑的。

举个例子,现在男生女生去拍证件照,都会化妆,拍完之后还会磨皮、各种修图,大家都需要、都喜欢美的东西,但是这个美的东西不会是你每时每刻都持续的状态,它可能只是某一段时间内你期望的自己的一个状态。而我们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关注到一个整体的东西,关注到这个相册里的一切,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,美的还是丑的。

傍晚的黄玫瑰:纪录片导演吴文光曾经说过一句话,“影像和真实搭上关系,肯定有其残酷的一面”,他认为无论是暴力的还是富有诗意的纪录片,都是在用不同的方法将刀划到症结处,然后切出一颗社会的毒瘤。

你会有类似的感受吗?你认为纪录片和真实的关系又是什么?

于文超:他说的这句话是真的,概括地来说,中国纪录片比较引人注目的主要是“老少边穷”,这些题材更能引起大家的关注或者共鸣。很多纪录片归根结底都是人,同时纪录片必须和真实挂钩,所以你在影片里呈现的本身就是残酷的一面。

我在拍《何去何从》的时候,其实我是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局。本来的预想是Pedro可以继续留在外国语学院,因为外国语学院已经连续好几年帮他留下来了,但是最后Pedro离开了中国,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。

还有一些纪录片是在事情已经发生过后再来拍摄的,比如说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、《我的诗篇》还有《塑料王国》。拍摄之前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,但是你纪录片还是要去呈现呀——要不情景再现,要不动画制作,要不采访。你如果采访的话,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到以前发生的一些东西,不可避免地会让采访对象再重新回忆起之前的事情,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。

摄像机这么摆着,人要在镜头前讲述,很多时候他讲的东西对他来说是残酷的,当他回到事件发生时的环境、场景中去时,就会不可避免地再引起他当时的感觉。

而大部分成功的纪录片做得很好的一点就是,你和拍摄对象都处于一种很和谐的状态了,他适应了你的摄像机,可以在摄像机面前表现得很自然,从而会自愿或者情愿地去表达他所经历的东西,甚至是一些他以前不愿意回忆的东西。

但是作为纪录片导演,你需要去分辨一些东西,因为当人面对镜头时,他说的事情可能是真的,但是他描述的曾经的那种感觉可能是有夸张的成分,这可能会打个20%的折扣,但对于我来说,那80%的事件是真的,我的目的就达到了。

关于纪录片和真实,我觉得从你拿起相机的那一刻起,你就已经被带入了纪录片。问题在于你想如何去记录、如何去呈现,身为人,主观情绪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,像你后期需要剪辑,不同的剪辑能够让表达的情感完全不一样。但是纪录片导演在保证,故事是真实的,我所拍下的东西是真实的。

大家可能会觉得没有解说词的纪录片会很无聊,但是我一直推崇的是我的纪录片不加解说词。因为我觉得有了解说词,就把我自己给带进去了,而我其实只需要去交代时间、地点和人物,剩下的内容一个让Pedro去说,另一个交给观众自己,让他们去体会,观众怎么理解是他们自己的事,我不能让观众去理解我所理解过的东西。